匿篩

有次在熱線做 HIV 匿篩,坐在小小的藍色房間裡,測驗的前半小時,志工陪著我做「陽性想像」的思考練習:想像你今天是一個感染者,你會怎麼樣?你的一切,會有什麼不同嗎?

老實說我從來沒真正想過這件事——我以為我被足夠培力了,我以為我看過很多 study,我以為我不會因為陽性而動搖——但事實是,當我在真正想像這一切時,我在志工面前哭得西哩嘩啦。

我幾乎哭掉一盒面紙,我以為我要成為一個不值得被愛的人了,儘管我的政治也知道並非如此,但當這一切與我有關,我只能偏執地放大歧視的事實:歧視長在我心智深層,我沒辦法饒過自己,我連自己都無力說服

在半小時後,驗血的結果是陰性,但只不過度過了半小時幻想是HIV陽性的人生,就如此讓我拉扯,並發掘我的矛盾與知行不合。我並沒有敗給病毒,我是敗給自己想像的人

沖繩畢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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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人的味道,是把不喜歡的事,也做得甘之如飴。

沖繩是我和蔣、黃的畢業旅行。雖然黃都工作兩年,我和蔣才要離開台大,我們處在各自的時差裡,卻還是能一起旅行,是件很難得的事。

畢業是種對某個段落的告別,而要新進入下一段的人生。感到隨著社會和時間的外力擠壓,我被推出少年的蛹的狀態,等翅膀充血、和身體乾燥後,掌握自己的飛行。

沖繩是一個必須要自己開車的地方。黃和蔣都是被載的命,所以除了 Thomas 在前兩天指路,我連續右駕了四個整天。而在沖繩自駕,也很像是成人式的一階段任務:你要懂得交通規矩,並對其他人與自己的安全負責。

我是掌握方向的人,在油門與煞車收放,我得知道何時該打左轉燈與靠右行駛,雖然還是靠蔣導航,但是從睡覺的後座、轉身變成駕駛座時,我就得全神貫注地負起全責——即使我不喜歡、壓力很大也一樣,從今以後,你就是個成年人了。

可能長大,就是件不能逃避的事,長大是,即使你不喜歡,你也還是得做。不再維持少年勇莽的形貌,不再只談自己的夢,得跟社會打交道。不再有藉口地,我得真真正正地離開同溫層了。

難怪很多人說,小時覺得啤酒很苦、卻在長大後開始喜歡,是因爲發現人生比啤酒更苦,也更無從拒絕。

在沖繩畢旅的最後一晚,我跟蔣在那霸的拉麵店排了一個小時,接到了某間公司的錄取電話。我像是不太意外地說謝謝,我回台灣後確認,同時嘴裡嚐到沖繩海風中、淡淡的鹽。

近一兩年的事件,都像是隱形的時鐘,不斷提醒你的時候到了,得去體驗與世道磨擦的苦。而沖繩的畢業旅行,正一種熟成儀式,把流體的我盛入有形有狀的瓶內,好好地為一個少年道別。

(後字:其實沖繩回來時就寫好了,而下禮拜終於開始正式工作,趕在之前小小地紀念)

戒急用忍

總覺得極其弔詭的是:為了好好生活,我們都得先犧牲生活。
我度過了蕃茄鐘的一個禮拜,每天的行程固定,社圖念書,午飯後重訓或游泳,回家看半小時的美劇(還常看到睡著),接著再輪迴到下個明天,重新數蕃茄。我可以理解:現在是種非常時期,我們先戮力考試念書,苟且地把生活失去,好在未來賺取更多的生活回來。

這樣的生活像走入戒嚴,沒有太多娛樂,更沒有太多思想自由,看個小說都能在激起小小的快感與罪惡。我卻也總在困惑「以犧牲生活、換取生活」的本末倒置——犧牲的青春到底所為何求?錯過的時間到底值不值得?

準備著毫無成長的考試,應付著社會的期待;跨過了一場場標竿後,竟然是更多、更高、更遠的標竿。生命裡的非常時期被無限延長,以真心想做的事作為代價,共體時艱。時代好像解嚴,但實際上我們的考試系統和教育思維,卻依舊是威權體制的延續,高舉規則與服從,少鼓勵創新和特異獨行。

我們的命運會不會一如這座島嶼,戒急用忍了大半生,卻只蒼老成史上最長的戒嚴期?

這禮拜在台大戶外池游泳,是我少數感到非常快樂的時刻。現在的戶外池有一半的遮棚,擋住一半的日曬,當風的波浪經過,塑膠做的棚頂會像鱗片一般彼此摩擦,發出析哩哩的聲響。我的身體浸在冰涼的泳池裡,皮膚在水中換氣,對面的泳道有人的談話聲,更遠方有蟬鳴,與棕櫚葉閃閃反射的光。

我知道我喜歡的生活其實如此簡單。如果有人問起,我會明確地說:這就是我想要的、幸福生活的理型。

然而我的現在(以及可以預期的不久將來),卻完完全全地與我的池畔背道而馳。我期待的生活,正被自己親手遺棄,我錯過了許多我想參與卻被綁住的事。我正在半毀滅現正年輕、充滿幹細胞潛能的自己,為應付這社會使出渾身解數;當我們的考試系統與教育體制,正在用最殘暴的方式,磔殺知識的明亮,否認、質疑我們身而為人的無限可能時,我能做的,也只是一忍再忍。

一忍再忍

刺青

曾經好幾次夢到我有刺青。在手腕內側,一般時看不出來,只有內轉我的手臂、或是刻意把袖口往後才看得到的位置。

一種只有我想要才示人、卻也不私密致命之地。

先刺在這個位置的是米。雙手各刺一字:左手爲宇,又手爲宙。像各自掌握了時間與空間,古往今來和天地四方。那是我見過最美的刺青之一。

但我卻一直還沒找到我的圖騰,重到我要一生帶走的字。對我來說刺青不是由外繡上,而是那個圖騰早已存在我體內,直到有人一刀一刀地、把它鑿之成形。

那麼多廢話只是因爲蔣刺了好美、而且很適合他的月蝕圖,在右上臂內側。想趕快找到我體內那個圖騰。

湯湯說的

湯湯說:「不要輕視文學。」

像當我們在談轉型正義,需要以故事告訴一般人:為什麼需要翻攪這個傷口?如果用學術詞彙而沒有文學性元素,無法召喚出同理心或同情心,這個溝通時常是無效的。

而文學如何召喚起同理心?比如英格蘭德在《當我們談論安妮日記時,我們在談些什麼》裡,提到有一個安妮法蘭克遊戲:「如果猶太大屠殺再次發生..誰會藏匿你?誰又會背叛你?」正以一個很精彩的故事,證實文學如何做到政治評論做不到的事。

故事沒有在說教,卻告訴我們思想實驗如何重要——當整個社會沒有一起經歷過一種思想實驗(「思考過如果這件事情再來一次,「你」會怎麼樣?),這個社會會很危險。表示他沒有抗體,當他面臨誘惑、面對利益,總一天會重蹈覆轍。而文學,則能以此召喚同理心,進而引起特定政治行動。

所以,不要輕視文學。

想我里爾的室友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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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真的記得非常清楚:那些有人把我救活的早晨。

我在法國的前男友是個混賬,我失戀得分崩離析,還記得對方打來的一通電話,就把我摔在床上,哭得支離破碎,然後我最親愛的室友們,就坐在門外的樓梯間,等我把自己哭死,再來替我撿骨,重新拚湊回人形。

雖然出國前就做過沙盤推演,千萬別在國外失戀,依我性格絕對會死得很難看,但依我命賤的程度,這也一定會發生。

所以我真的好感謝做我室友的巫、沛恆跟小鄭,還有明明沒住一起、卻每天來檢查我是否還活著的艾瑪姊姊。如果沒人拉著我買菜煮飯、去咖啡店吃蛋糕,我大概就會腐爛在房,漫成一灘屍水。

尤其那幾個晚上,我不敢自己獨自待著,更害怕起床後要再次面對他離開的事實,所以姊姊在那一個禮拜,幾乎每天都來陪我睡。失個戀後就像是退化回嬰兒,對周遭的人依賴非常,幾乎沒辦法獨自過活,幸好是有人真的如襁褓一般,在我乾涸的時候餵水,在我哭的時候,抱著我輕輕搖晃。

現在想來非常好笑,我人生很少有這麼戲劇化的時刻。兩年前看起來過不去的死結,都被時間打開。我又徒長兩歲,不再青春美麗,雖然還有執念和放不下的人,但我終究能被救回人間、繼續活了下來。

追夢人(問號)

其實看到老師那樣的發言,是哀莫大於心死,你敬愛的人,還是有他難以溝通、不能進步的侷限。

根據老師的說法:獸醫有兩種人,一種是可以無限地為夢想燃燒自己,拯救生命;另一種人則是為了經濟考量,輕易地變賣自己的夢想。

但我想當然不是這麼簡單的。從階級的角度來看,往往是只有經餘裕、不必在意勞動條件的人,才有辦法逐夢;其他為了溫飽、不得不在畢業後馬上開始賺錢的人,勢必被歸類成無夢的豆,要付出加倍的成本才能被當成瓜果。

但學習和勞動本來是一體兩面,其價值卻不能混為一談。即使是畢業後的醫師老師也同樣都在學習,但他們卻不會被要求無償醫療——所以應該重新認識:這不是夢想有無的問題,這是誰有權力的問題。

現實是套複雜的權力系統:他同時是敬愛的教授、學界的權威、關心你進度的父母、掌握生死的指導老師、也是情感勒索以學習之名多加班的雇主,角色的多重綁架了我們的能動,使我們難以真正怨懟他們。身處權力結構裡的人動彈不得,只要不照規則中走就會被弄,幾乎難以協商,以致於以夢想要脅無償的勞動,遂變得理所當然。

那是老師那輩人的侷限。他們歷經政治的專制和開放,見證錢淹腳目與停滯飽和,那曾經是愛拼就會贏、有夢最美的年代,是相信個人主義和競爭至上的年代。但現在條件大不如前,不是沒有機會,只是機會的路口越來越窄,越來越難流動。這使我很難恨說出這樣話的老師。

法國學運曾有個口號:幸福是種新概念 (le bonheur est une idée nouvelle)。意思是上一輩的人,不要以你們認為的幸福、來決定我們幸福該有的樣子。夢想對這個時代的我們,已經不只是功成名就、學術展獲,更包括了合理的生活品質和社會環境。

所以這就是我們所要的、新概念的幸福,就是我們的夢想,我們也都在夢想的路上,只不過這個夢想,可能和老師想的不盡一樣。

客運

客運是我們遠行最常用的工具。在大巴上,望著形形色色的人上車下車,而我們只是長程旅行的其中兩名乘客,在漫長的公路上一起搖晃,這使人有共繫命運的感覺。

而隨著那個巨大的箱型物的移動,我們似乎穿梭到一些我們未曾抵達之處,這不只是物理空間上的隱喻,也是一種時間上的:我們各自是陪伴彼此最久的戀人。我對次深深感謝。

在座位上我會硬拽著你的手要牽,你會擺著哭臉然後讓我為所欲為;當我想親你時,你會像腕龍一般彎下臉,而我是你靠近的樹葉,我會啄在你的耳邊,你會大叫親的那麼大聲是要親給全世界嗎,我滿足地笑。

那個禮拜五,你向公司請假,我們背離城市向鄉間出發,午後的天光持續透著車窗灑滿到你的側臉,你的鼻子很高,高聳的輪廓像背著日夕的金色山稜,我偷親了你一下然後你皺眉。我好喜歡你疼我時的神色,你對我的好時常輕描淡寫,太用力地去看,反而會穿透一段關係的紙背。

我不要再當一個分析的人了。我不想用任何理論去套入我們的關係。那都只會是一種粗劣的比喻。人類的情感過於複雜很難被簡單收納。只想輕攬彼此,繼續迎接好幾番的季節。就像在那些脊椎快要散掉的大巴上,儘管人數增減,我們倆人依然坐在車廂的後排,輪流打瞌睡,直到終點站下車。

Arrival, 201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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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異星入境》2016

馬上列入今年最喜歡的科幻(科哲)電影,下文小雷,不影響劇情理解。

理解《異》中科幻要件的,不是什麼物理學理論,而是一道語言學的「薩丕爾-沃夫假說」(Sapir–Whorf hypothesis)——我們使用的語言,因為文化概念的差異,會影響我們對於現實的認知。在《別踩到我北方的腳》一個有名的例子:澳洲的Guugu Yimithirr沒有前後左右的概念,而以東南西北辨位,這使得他們有種絕對的空間感,對於空間有極為敏銳的感知。

從這個假說延伸,因為我們的語言結構,有既成的限制,框限住我們對現象界的理解,我們無法充分認識未被語言納入的森羅萬象;但在影中,因為外星人(七足類)的語法結構,是一種能高效處理複雜語意的語言系統,使得他們能更充分理解和掌握這個世界;就像是當我們用一分鐘的時間計算一則算式,他們正以一道圓弧,處理完一整部量子力學。

那是一種超越我們能感知並詮釋世界的方式。例如錶並不是時間本身,錶只是一種人類理解時間的工具,一種能表達時間的語言,而七足語也是一種得以詮釋時間的語言,但他比人類的錶還要更進步,他能夠預測「微物」的變化——亦即預知未來。

這即是本部片最精彩的,語言學和科幻的交界:若我們能覺察到量子的層次(全覺),我們就可能預知事物發生的機率;而若是預測的長度夠遠,我們就能得知未來發生的一切(全知)。這一切的原理即是建立在一則語言學假說。

於是路易斯習在和七足類交涉中,逐步習熟此種語言,如開天眼,得以參透時間,那些她不斷撞見的畫面,都不屬於現在——女兒,女兒的父親,科學家的先父親,兩人的離異,疾病與死亡——原本以為是發生在過去的懷想,其實都是將來。她對於時間的洞察(perception)從此進入解放狀態。她靠讀取未來(編譯的七足語大全、私電將軍),促成「現下」的發生(和七足類溝通、要中國終戰)。

七足語不若我們線型的句子,一句話是一個圓,無有起點,無有終點;如同女兒迴文的(palidromic)名字「HANNAH」,也諭示了他們的時間觀,如曼陀羅般起始相迴,前行依然會回到圓的起點,成住壞空,生住異滅。

我很喜歡科幻,但討厭傳統的異形片,濫用短鏡頭激怒感官,讓科學哲學的討論淪為背景;但《異》完全相反,用數個簡練緩慢的長鏡頭,搭配巨大的、罄似的轟鳴,凝結出一個失重的時空,在影廳座位上直接墜入前現代的、對未知力量的敬畏,近似宗教的神性體驗。

總之非常推薦進電影院看

宇宙

你很喜歡宇宙,常在看關於宇宙的記錄片。銀河、黑洞、反物質或是光,在平時出現這樣的討論悉疏平常。你會很興奮地跟我說一件天文學的新知,說完後感嘆科學家的偉大與浪漫,怎麼有人能窮盡一輩子,追求事物中不變的部分,找到得以解釋萬物姓名的規則。

你說想到宇宙,就想到人的渺小,人類所有的的不勇敢、破碎和欺騙,都只是滄海一粟,背景星塵,放手跟不放手,星系依然繞轉,沒有例外。你要我在傷心時想像宇宙的巨大,那些人世間的執著和懊悔,就會逐漸消融,進入無限,成為其中的一部份。這輩子我沒能成為一個稱職的科學人,但我總是能洞見你在談及宇宙時、眼裡散發的光。

可惜人類對情感的理解恐怕不比宇宙來得深,天文物理學家至今,都難以替人類找出一條乾淨的方程式,解釋我們的存在。困境是現實,不會因爲代入了你和我,就得出一個解,一個得以回答我們該怎麼做的答案。萬物都是如此。科學家不行,宇宙力量不行,沒有一套數學模型能真的記算,我們會物換星移成什麼樣子。

走一步算一步是我們的哲學,不要求永恆,不相信一輩子。我們都同意,那些承諾只是語言取巧的修辭,只是短暫的幻覺。而時間竟然也通容我們的任性,讓我們能共同抵達一個又一個節日。畢竟我很少寫關於你的事,只是讓一切在兩人之間發生,共同經歷。好像沒有人知道,就能從神明的眼隙裡逃過一劫,我們可以不用分開,沒有緣份用盡的一日,安安靜靜地,當一對相愛的戀人。即使白雲蒼狗,直到滄海桑田。

謝謝你跟我在一起,情人節快樂